新华社北京9月27日电（记者沈楠、董意行）何明亮挂在岩壁上，右手抠住一个岩点，套着假肢的左腿努力在另一个岩点上寻找支撑。
何明亮在岩壁上攀岩
“加油”“棒”……在世界残疾人攀岩锦标赛的现场，混杂着多种语言的加油声、现场解说的韩英双语播报，还有韩国流行音乐，烘托出热烈的比赛氛围，在这个综合体育公园吸引了众多首尔市民驻足。
但这种氛围很大程度上与何明亮关系不大。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。
他先天听障，六岁那年，还小腿截肢。2025年9月在首尔参加这场比赛的都是肢残和视障运动员，听障并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个级别。他只能在无声的世界里独自攀爬。
但他也并不孤独。他能够来到这里，源于10个月之间的命运转机，得益于网络和众多热心人的善意帮助，也来自他奋力抓住任何一点机会的无畏拼搏。
（一）
小时候的何明亮几乎是不出门的。
1999年，他出生在贵州东部三穗县下面的一个村子里。命运没有像眷顾哥哥一样垂怜他，何明亮遗传了母亲的先天听障。
何明亮在家中砍柴
六岁那年，他和哥哥在路边玩，一辆卡车开过来碾过他的脚背，家里没钱好好治，最终他左腿膝盖以下全部截肢。
此后多年，何明亮几乎不出门，家里条件差，他也没能去上学。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，闷在家里看电视。
电视里有篮球比赛，他看着看着入了迷，把科比·布莱恩特视为偶像。他站起来，自学独腿运球、胯下运球、跳、冲……家人怕他把另一只脚也伤了，叫他不要练，他不肯。
篮球，成了何明亮的一种语言。在这个世界里，他不需要听，不需要说，只需要把球投进篮筐。
2023年，他跟随外出打工的哥哥去了浙江绍兴。很快，他就找到了方圆几公里之内的多个篮球场。“他又不会说又不认字，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。”哥哥何明凤说。
何明亮（右）在浙江绍兴打篮球
他帮哥哥接送小孩、做饭，平时打打球、钓钓鱼。哥嫂鼓励他拍拍视频，发到短视频平台上。几十条视频不出意外地，淹没在茫茫网络里。
终于，算法做出了精准推送。
2024年11月，前CBA球员韩德龙刷到了他。一个独腿少年跳着去投球的画面，令韩德龙大为震撼，第二天他就从杭州赶到了绍兴，邀请何明亮一起打球。
何明亮的侄女（左）帮他录制打球视频
“作为一名运动员，我知道他的右腿承受了多少重量。”公平起见，韩德龙也尝试单腿打球，但一分钟过后，他的腿和臀部就开始酸痛。“我摸了他的右腿肌肉，感觉像石头一样硬，我知道那要付出多少努力。”
韩德龙与何明亮的一对一单挑视频，10天获得了超过5000万次浏览量和4.1万条评论。
命运由此再次转折。
浙江广厦篮球俱乐部看到了这则视频，希望能帮到何明亮。12月2日，一个CBA的比赛日，何明亮郑重地在与浙江广厦的“一日合同”上“画”下自己的名字。这一天，他成为球队的98号球员，更衣室里有他的专属衣柜。队长胡金秋牵着他的手走进球场，何明亮环视着闪亮的球场。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，但他神情自若。
2024年12月2日，何明亮（右）在浙江广厦篮球俱乐部举办的活动中运球突破。
“他后来告诉我，他已经在心里想象了无数遍。”何明凤说。
在这场CBA正赛前的热身与慈善活动上，外援乔什·卡尔顿托举着何明亮，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扣篮。
房间里的少年走到了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。他听不见掌声，但看到了更大的世界，也被更多的人看到了。
（二）
因为意外同样小腿截肢的周鑫涛刷到了何明亮。“他在篮球场上的那种眼神，我也有过。”周鑫涛参加过专业体育训练，如今是一名极限运动爱好者，还创业做假肢公司。他给何明亮捐了定制假肢，还把他推荐给了浙江省残疾人体育训练中心。
2025年3月，何明亮来到杭州试训轮椅篮球。“觉得去了就能选上，当时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有这种想法。”何明凤说。
满怀希望的兄弟两人到了现场，才意识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。从站着打球到坐轮椅打球虽然差异巨大，但还能练，关键问题在于篮球是团队运动，无法沟通就是死穴。但预定的试训时间没有结束，明知没有希望，何明亮还是坚持练习操控轮椅，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，破了缠上绷带接着来。
何明亮试训轮椅篮球
何明凤看得出弟弟的失落，但他也知道，弟弟不会轻易放弃。“他就是这种性格，太要强了。”
三天后，何明亮转到田径组试跑跳，两天后，又试了举重。尽管何明亮平时坚持运动健身，但业余练练和专业训练的差距一目了然，如有鸿沟。同样地，明知没有希望，但何明亮始终在努力完成各项练习，跟不上，也咬牙坚持。
试训结束了，就在兄弟俩准备走的时候，他们接到了通知——在北京有个全国残疾人攀岩集训营，可以让他去试一下。攀岩是2028年洛杉矶残奥会的新项目，中国还没有整体开展过，大家在同一起跑线。
4月1日，何明亮跟随浙江派出的队伍，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。在10天的训练营里，他突出的身体素质引起了中外资深攀岩教练的注意。得知他是聋哑人又不认字，他们坦言，确实会有额外的困难，但“并非没有可能”。
面对新的希望，何明亮回到绍兴，自己研究出一套攀岩的身体训练方法；哥哥也开始教他认字、写字。在20多年的相处中，兄弟俩创造了一套自己的手势沟通方式，但那并不是手语，加上不识字，何明亮不管面对聋人还是听人，都有沟通障碍。相对而言，认识一些字对他进入全部是听人的运动队会有更直接的帮助。
何明凤（左）教何明亮识字
7月底的一天，何明凤突然接到省里的运动员注册通知，几天后又接到了国家队的集训通知。“太突然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是弟弟很平静，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（三）
这是中国残联为参加9月在韩国首尔举行的残疾人攀岩世锦赛而组织的集训，时间只有一个月，全国选了5个级别的5名运动员，浙江省入选的是何明亮。王俊舰作为省里派出的教练随队指导何明亮。
何明亮备战攀岩比赛
挑战首先来自他的残肢。由于长年不穿假肢，何明亮左侧大腿肌肉严重萎缩，而且几乎没有使用残肢的习惯。在岩壁上这相当于少了一个重要的支点和发力点。“每次攀爬下来，我就要强调把那条腿用起来。他确实也会用，但一旦碰到难解决的问题，他就忘记了。”王俊舰说，“不过残肢接触岩点可能会痛，所以他会有些回避。”
在中国残联的统一安排下，他们联系了专业运动假肢公司来定制假肢。但在这个新项目上，没人知道相应的假肢应该做成什么样。在有限的时间里，他们只能猜测着做。
但更大的难题，还是沟通。作为国际定线员来指导训练的蔡陆远说：“我们看岩壁是X轴和Y轴，但实际上最重要的是Z轴，你只有掌握前后怎么动，才有往岩壁里面的惯性，才能去抓岩点。”诸如这些道理，怎么讲给一个听不见的人？
王俊舰（右）指导何明亮进行攀岩训练
教练们想了各种办法：鞋尖贴上胶布，让他记住“用脚尖踩点”；在矮墙上找类似岩点反复演示动作，让他模仿练习；拍下视频，用尽浑身解数手舞足蹈解释技术动作……教练们习惯了语言表达，着急的时候连比划带说话一起输出。整个集训队十来个人，何明亮是基础最好的。他上墙的时候，其他人还是会在下面喊加油或者叫好——哪怕知道他听不见。
但何明亮动脑子，教练讲过的、演示过的，他基本都能记住；休息的时候从来不会干坐着，总是在“空气爬”。他又极为认真自律，教练要求一次接一次反复爬，他让上就上；动感单车加双手抛球一个半小时从不打折扣……
何明凤偶尔跟弟弟视频，看到他起的水泡和新茧，倒也并不意外。“他很下劲，很拼，很想证明自己。”
（四）
突击将近一个月之后，这支集训队从北京去吉林长春，参加第一届全国残疾人攀岩锦标赛。
预赛两条线，在提前预知线路的情况下，何明亮第一条登顶，第二条在接近登顶的位置掉落。决赛要临场读线，尽管在中段就掉落，但他仍然获得本组第一名，人生中第一次拿到一项体育比赛的金牌，站上最高领奖台。
何明亮在夺冠后
他打视频给哥哥，哭了。“拿到这个金牌对他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。”何明凤说。
来不及庆祝，当天，何明亮和队友们就从吉林出发前往韩国首尔，参加世界锦标赛。
“416号运动员，何明亮，来自中国。”现场解说用韩语和英语播报。
预赛第一轮，他很快就掉了；第二轮，他爬得更高一些，但与世界顶尖水平有显著差距。在本组20名参赛运动员中排名第19。
王俊舰拍着何明亮比划着说：“其实还不错。回去我们好好练，动脑子练。”
后来记者问何明亮，参加国际比赛感觉怎么样。他用自己的“象形手语”表达：“那么多人看着，我心脏怦怦跳。”
虽然成绩一般，但他看了健全人国家队夺冠的比赛，看到了国外选手用的攀岩假肢什么样，还找斯洛文尼亚名将亚妮娅·加恩布莱特和中国名将潘愚非合影签名——在开始学习攀岩之后，他似乎很自然地就认识了他们。
哥哥嫂子说，从韩国回来何明亮很兴奋，拉着哥哥聊飞机上的事情，把手机相册翻给他们看，还给家人们带了礼物。
他训练更加主动：在网上看攀岩博主的视频，买了练指力的模块，每天戴着假肢走路、骑车……他说要把残肢肌肉练出来，以后能更好地攀岩。
何明亮在锻炼指力
（五）
“我也希望他能成为运动员。”何明凤说，“对他来说是不错的方向，对我来说也能减轻负担。”
何明亮在攀岩
28岁的何明凤肩上扛着一家子人，他相对固定的工作是开渣土车，也试过摆摊卖炒饭炒粉，但生意不好做。
不止一次，何明亮想出去工作。何明凤有一次急了，说，你又聋又哑，腿又不好，没有人要你的，“他当时就说，那我出去让车撞了算了”。说到这里，何明凤哽咽了，“要是他小心眼一点，我可能就没弟弟了”。
“我就希望我弟能够选上，他能够有自己努力的一个方向，我就安心工作，把父母照顾好。”何明凤说。
他又说：“哪怕最后啥也不行，回来我还是养着他。”
从世锦赛回来之后几个月，记者曾问何明亮：如果篮球、攀岩、钓鱼三选一，你选什么？
他选了攀岩，没有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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