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珍闻

两地青山埋忠骨

2024-03-12 00:11:01 作者:李东升 来源:贵州文化网

李东升

又是一年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时节,云贵高原的天气,乍冷还寒,春寒料峭,。我和文友完全无视春寒和公路的湿滑,驰上了去“鸡鸣三省”地域的公路,奔往云南威信水田寨,四川叙永水潦乡,去了却一桩蕴藏心底的夙宿。

所谓“鸡鸣三省”,即是云贵川三省边界在这里毗邻,而又被渭河、白车河、赤水河割切出的“三丫”型深涧狭谷隔离开来,以狭谷自然划分三省地界。这里又犹如一个“品”字形,品字地带上的三省边陲,历来各自俗称“鸡鸣三省”——即一省雄鸡啼唱,三省村寨皆闻。站在贵州地界上遥望,三口中头上一口在贵州,脚下两口左口在云南,右口在四川。

也许有读者要问:祭悼一位英烈,为何既要去云南水田寨,又要去四川水潦乡?

答案悲壮得令作者也不愿回答。因为龙厚生烈士牺牲后身首异地,故坟墓有两座——一座在水田寨,一座在水潦乡;更因为水田寨墓地中埋下的是烈士的头颅,而水潦乡墓地中埋下的是烈士的身躯。

(云南水田寨烈士陵园)

(水田寨龙厚生等烈士卧式陵墓)

(四川水潦龙厚生烈士陵园)

(四川水潦烈士陵园龙厚生雕像)

对龙厚生烈士的悲壮事迹的更深了解,还是在一九八五年,中央党史办授命云贵川三省边区毗邻五地市党史办,编辑《中国工农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斗争史》一书出版时,在参加该书的编写中所掌握的,尽管时间过去了多年,但仍然是心中难以忘却的记忆。

按“遵义会议”决定,党中央拟在叙永、古蔺地区北渡长江进入四川,争取在四方面军汇合而“赤遍全川”,但因土城之战的失利而“一渡赤水”。敌情的变化,党中央决定暂缓渡江,改向国民党力量空虚的云南扎西(威信旧名)集结,寻求新的战略机动。

戎马倥偬的2月10日,中革军委发布了《关于各军团缩编的命令》。按缩编命令精神,中央红军在扎西进行整编,精简机关,充实连队。同时,为创建川滇黔边根据地和牵制敌人,中革军委将部分政治、军事精英,以及近五百名红军战士,组建了川滇黔边区川南游击纵队,纵队在叙永县黄泥镇五龙山授旗后,告别主力,肩负起了独立战斗在云贵川边区的使命。

(周恩来在禹王宫向纵队干部作动员)

龙厚生1891年6月27日出生于湖南省永兴县龙坪村一户殷实之家。父亲是个有名的武师,以开设武馆为生。他从小一边习文,一边随父习武,练就一身好武艺。1928年1月,参加湘南起义,上了井冈山后,在干部军事训练大队任教官、后调任中央政治保卫局派驻红军通信学校特派员。川南游击纵队组建时,被任命为川南游击纵队特派员。

为迷惑牵制敌人,掩护中央主力红军二、三、四渡赤水的战略行动,纵队在川南地区攻城夺地,主动出击,频频袭击敌人,并以总政治部名义,到处张贴标语口号,号召人民摧毁反动政权,建立革命苏区。一系列的战斗行动,迷惑和牵制了敌人,为中央红军转战黔北,抢渡乌江,兵临贵阳,直逼昆明创造了有利条件。

1935年5月,蒋介石再次调集重兵剿灭游击纵队。五个正规师和大批反动地主武装,如狼似虎地对川南游击纵队发动了“三省会剿”。

在半年多反复的追击和血战中,纵队犹如孤舟,日夜搏击在惊涛骇浪之中,1936年1月,特委书记余泽鸿及纵队多数指战员陆续牺牲,部队极度减员。2月6日,川滇黔边特委任命龙厚生为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司令员。

激烈的战斗仍在一天天在持续,龙厚生和政委刘复初,带领坚贞不渝的红军战士转战川滇黔边。没有根据地、得不到休整、没有后勤补充,“天当被子地当床,树林草丛当营房”的战士们,缺吃少穿,有时只靠着吃树皮、野菜、草根等充饥,不少战士因伤病和饥饿而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。

11月26日傍晚,纵队近百名指战员,在又一场激战后突出重围,急行军50多公里,疲惫地转移到镇雄花朗坝野腊溪。

(镇雄野腊溪战斗遗址之纵队司令部)

这称得上是游击纵队最后的浴血奋战的地方,四围群山耸立,树木苍翠,沟壑纵横。在山脚的凹地边上,零星地散落着农家。宁静中,五彩斑斓的箐鸡不时飞起,鸟儿的欢唱响彻山野,悠闲地有一口无一口地吃着青草的黄牛,不时穿插进一两声“哞哞”的叫声,这画卷般的宁静中,突然的枪声惊心地响起。而这枪声——直接导致了中央红军留下的火种的熄灭。

游击纵队认为已甩开追兵,便在当地住下,放出步哨后,炊事班张罗做饭。但突然间枪声四起,原来滇军安旅田营一直跟踪尾追,趁纵队准备休息之际,将村子包围,以密集的火力实施突袭。遭遇敌人的突然袭击,枪声即是命令。分散宿营的部队各自为战,但还是伤亡惨重。激战中除司令员龙厚生率十余人冲出重围外,绝大部分战士当场牺牲。政委刘复初、女红军干部李桂洪、阚思颖在突围时被俘(抗日战争爆发后,经党组织营救出狱,回到延安)。

战斗持续到夜间,枪声冷寂。田福五命令部队和民团点上火把搜查,不少负伤子弹打完的战士又被杀害。

突出重围的龙厚生带领十余名战士,来到水田寨,分散隐蔽在干沟赵海云、赵观海家。当地民团团总郑耀东(原和游击纵有一定关系),表面上表示愿为红军提供掩护和筹粮,暗地却联合四川白泥民团长郑明华,对隐蔽中的纵队战士再下毒手。龙厚生和战士英勇反抗,但因力量悬殊而不断倒下。龙厚生在徒手搏击中,被敌人蜂拥而上抓捕。壮烈牺牲后的战士们,甚至衣服也被民团剥光而弃尸山野。

捕捉到纵队司令员这位大人物后,民团团总郑耀东立即对龙厚生严刑逼供,毒打拷问,逼问部队掩藏的枪支、伤病员的掩蔽场所,虽然被拷打得伤痕累累,血迹斑斑。但龙厚生始终没有说出游击纵队掩埋枪支、隐蔽伤病员的场所。几天的严刑逼供毫无收获,无计可施的郑耀东,只好和郑明华商议,将龙厚生押到叙永交县衙门算了。

小腿已被打骨折龙厚生,在郑明华及团丁押解下,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踉踉跄跄地从云南水田寨上了路。由于步履蹒跚,路途上又遭受不少的鞭打,枪托的狠揍,好不容易到达叙永水潦金龟山地界时,因流血过多,伤势太重,身体极度虚弱而迈不开步子,押解队伍在路边停了下来。

(叙永水潦乡金龟山一角)

这时,郑明华不愿意抬着龙厚生上路,靠步行要押解到叙永,怕是难上加难。于是他暴怒地踢了龙厚生一脚,端起手枪,动起了杀害龙厚生的念头。龙厚生鄙视地望着郑明华的枪口,艰难地抬起头,仰望着身后金龟山,回望来路山道上滴下的殷殷血迹,那血迹的延伸处,连接着的是战友们同样的鲜血,再纵目远眺,似佛看到了北方那片土地,红旗招展,抗日烽火熊熊燃烧,他在心中默默与战友们告别,向党中央报告:尽管五百多留下的战友们牺牲了,但始终初心不改,信仰永存!每一位战友,都把热血献给了为之奋斗的事业!最后,他从丹田提气,拼尽生命最后的能量,高喊出: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打倒国民党反动派!”

热血迸发,气壮山河的口号声,震动了云贵川边界,响彻群山,茫茫然不知所措的郑明华颤抖地开了枪,龙厚生提聚生命的最后一口气,将口中鲜血唾喷在郑明华脸上后,慢慢地倒下了身躯。郑明华丧心病狂地命手下割下了龙厚生的头颅,带回水田寨示众,再行文上峰报赏。

龙厚生司令员悲壮而高亢的口号声,传进了水潦乡在山上做农活的农民艾宗云、杨远清等人耳里,他们躲在树林间,泪眼婆娑地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,唏嘘不已,心灵颤抖。等郑明华率几个匪徒走后,他赶紧忙下山,连忙找来一床席子裹住龙厚生司令员的遗体,悄悄安埋在金龟山上。

龙厚生司令员的头颅,被郑明华带回云南水田寨后,悬挂在寨门上示众,匪团总郑耀东宣布:“谁也不许埋葬龙厚生脑壳,否则杀全家!”但在头颅悬挂示众后的第二个晚上,几个当地感恩红军的贫苦农民,在接近黎明,团丁最困乏的时候,悄悄地将龙厚生司令员的头颅取了下来,掩埋在水田寨街后小山上。

秋风萧瑟,鸡鸣三省东方红。

上世纪70年代,云南、四川两省政府在金龟山、水田寨,查访到安埋龙厚生烈士头颅、遗体的坟墓,准备合迁至县烈士陵园安葬。但两省民众均要求留下烈士墓,让当地人民有个念想和祭悼之地。为尊重两地人民的感情,满足大家对烈士的怀念,威信、叙永两县分别在原墓地修建了烈士陵园,供人瞻仰。

每年清明,学校师生、当地机关、村民都要来这里寄托哀思。尤其是近几年红色旅游的兴起,党史学习活动的深入,一年四季均有不少游客、党史工作者、红色历史研究学者,来到这里缅怀先烈,追寻长征足迹……

在龙厚生烈士墓前肃立默哀,献上鲜花后,我们默默地思索着,遥想当年中央红军留下的五百多名指战员,他们浴血于西南边陲,远离党中央和主力部队,在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中,在激烈的战斗中一个个洒尽热血,捐出了身躯;也有不少伤病员,掩留在杂树丛中,悬崖洞穴,有的人嘴巴里含着还未咽下的草根野菜,就告别了生命。五百多中央红军留下的精英啊,仅幸存被俘后的三人。

难怪有人吟诵:“马革不必裹尸回,只为江山还人民,孤魂夜绕青山游,明月难照故乡还”。思索中让人似乎明白一个道理,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的不屈斗志,勇于献身;那是要给人民一个平等富强的江山!面对成千上万龙厚生这样的英烈,当今能否理直气壮地坦言,社会没有辜负他们的浴血献生?

再展望四野,赤水河碧波翻滚,酿造出一河美酒,茅台酒、青花郎……河畔翠绿的桔子园,沿河谷层层铺递至山腰,金黄色的夏橙垂挂枝头,一车车水果运出去,一笔笔资金汇过来,一幢幢充满彝族风情的街子上,商店毗邻,一座座隐掩于果树翠竹间的农家小楼,飘出了欢歌笑语,写意出吴冠中画笔下的江画风光……

这景象——不正是龙厚生等一代英烈所期望的吗!

统筹:刘禹涵

责编:游正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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